[R18] Will drink wine – “About Wine” Chapter 146 [English]
by第一百四十一章 成雨
土匪怎料城外的百姓會群起而攻之,那跺腳的聲音猶如驚雷, 罵聲、哭聲摻雜在一起, 洪水般地淹沒了土匪。 he 們已經紅了眼,在廝打間喊著:“惡賊該殺!”
土匪怎麼敵得過這麼多的人, 石子、破碗四處亂飛,砸得土匪們抱頭鼠竄。那堂主見勢不妙, 有心逃遁, 回頭一看, 蔡域的親信已經往回跑了!
“龜兒子!”堂主勃然大怒, 撒腿也跑。
可是 he 運氣不佳,被費盛眼疾手快地拽了回去。這堂主不過是尋常草莽, 哪裡打得過費盛這種訓練有素的錦衣衛,當即跌在人群裡,被群圍毆打, 捂著面滾身哀號。
其餘土匪已經亂了心神, 看城外百姓都像是啖人惡鬼, 又看堂主被打, 竟然丟盔棄甲地向城中奔逃。
* * *
蔡域在府中等待消息,桌上的飯菜都擱涼了, 卻聽外邊忽然亂了起來。 he 匆忙起身, 沒走幾步,就見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驚慌失措地說:“老爺,外頭來了好些人, 把咱們府院給圍起來了!”
蔡域的主力都派去了城外,此時留在城中的不過五百人。 he 馬上明白過來,咬牙道:“中計了!”
he 此刻身邊空虛,正給小幫派們留了機會。
蔡域立刻說:“讓護院與剩餘的人手看緊各處院門,拿我的披風來,我要親自出門相迎!”
蔡域系上披風,還佩戴上了 he 的刀,帶著隨從疾步向外。府門緊閉,蔡域隔著門,從縫隙間窺見府外皆是火把。 he 心裡沉重,面上卻大笑出聲,說:“這是哪位小友?我今日既不宴客,也無喜事,何必這樣大動干戈地前來祝賀?”
外頭的羅牧悠然地答道:“我聽說兄長近來夢魘纏身,總是睡不好,為此專程去請了各位兄弟,今夜特地來為兄長驅一驅府上的煞氣。”
蔡域聽出羅牧的聲音,面露不悅,說:“夢正,我把親妹子許配給你,也待你不薄,你這樣恩將仇報,只怕有違道義。”
羅牧面不改色地說:“蔡域,你閉倉賣糧,趁火打劫,對城外流離失所的百姓視而不見,早已不算俠盜。我身為茶州州府,為了讓你卸下防備,不得已才與你周旋多年。如今你人心盡失,還是儘早束手就擒吧。”
蔡域本就不是善於偽裝的人,當下怒不可遏地說:“豎子無恥!你求娶我妹子時,是何等的言辭懇切,如今倒戈相向,你,你這卑鄙小人!”
羅牧往前邁了幾步,不欲再與蔡域糾纏:“你速速開門就範,不然我們就要攻門了!”
蔡域握住腰側的佩刀,放聲大喝:“我看誰敢強攻!我蔡域刀還未老,誰敢來,我就要誰的狗命!”
但是即便蔡域氣勢如虎,也抵擋不住這幾方圍攻。蔡府的護院都是普通人,看門外的刀劍森亮,都生了逃跑的念頭。
蔡域在左右的保護下避著箭雨,接著說:“但凡護院有功之人,我都重重有賞!我在茶州,是公子親自點的, he 還叫我一聲‘阿爺’。羅牧,今夜只要你傷我分毫,來日公子必會讓你加倍償還!”
羅牧尚未出聲,就聽身側的孔嶺說:“這茶州到底是誰的茶州?你做顏氏的門下走狗便罷了,還要茶州所有百姓也做顏氏的走狗!你為虎作倀,害死了多少良民百姓!今夜別的不提,我等拿定你了!”
孔嶺話音一落,那外院的大門已然被撞開。蔡域看著 he 們沖了進來,仍然不肯束手待斃,跟著留在府中的剩餘人馬邊戰邊退,不到半個時辰,已經退到了後院的範圍。
夜色茫茫,蔡域陷入囚網。 he 半生俠義,為了一個“錢”字墜入塵網,到了此刻,見家宅盡毀,妻兒啼哭,不禁生出股英雄末路的悲涼,但是悔與不悔都太晚了。
蔡域不齒羅牧的行徑,便拼死反抗。蔡府外的街市混亂,各個幫派的幫眾攪在一起,蔡域的人越來越少了。就在蔡域心如死灰,決意自絕的時候,忽然聽見紛亂間傳出一聲“哥哥”。
羅牧只道一聲“不好”,回首喊道:“送小夫人回去!”
那蔡氏本是閨閣嬌寵,為了趕來,一路奔跑,不僅跑丟了鞋,還跌破了手。 she 顧不得被汗滲濕的鬢髮,指著羅牧不住顫抖。 she 原本是潑辣的性子,此刻喉間只有強忍不下的哽咽聲:“羅……羅牧!你……” she 放聲大哭,“你這卑鄙小人!”
羅牧顧及孔嶺還在身側,卻也情不自禁地上前走了兩步。
蔡氏髻發淩亂,在慌亂中仰高頭,對著羅牧狠狠啐了一口,淚流滿面地說:“我癡心錯付一條狗!竟叫你這樣的小人騙去了!”
蔡氏是蔡域的小妹妹,與蔡域差了好些歲數。雖然是妹妹,蔡域卻把 she 當作女兒養,兄妹兩人相依為命,感情深篤。
蔡氏看蔡域已深陷群圍,知道蔡域今夜難逃一死,便掩面失聲:“是我害了哥哥啊!”
孔嶺見蔡氏掩面,就知不妙,連忙說:“快,攔住 she !”
但是為時已晚,蔡氏借著掩面的動作拔出了發中金簪,不過眨眼間,已經血濺綢緞。蔡域見狀肝腸寸斷,潸然淚下,站在群圍間仰面悲慟地喊道:“傻妹子,傻妹子!分明是哥哥害了你!”
說罷斷了揮刀自刎的念頭,大吼一聲沖入匪群,連砍數人,最終力竭而亡,死前仍然喊著:“我乃茶州蔡域,時盡也!”
一夜亂戰,卯時天色濛濛亮,城中的紛爭已經停歇。蔡府的院牆坍塌近半,昨日的繁華之象消失殆盡,僕從丫鬟倉促逃跑,把府中的金銀擺件都捲入包袱,帶入了夜色。
孔嶺站在蔡氏身側,看那血泊沾濕了自己的袍擺。這一夜蔡域滿門皆喪,多死于土匪刀下。孔嶺等著羅牧來給蔡氏收屍,卻聽侍從說,羅牧前去探查蔡氏糧倉了。
孔嶺站在原地,一直站到午後,都沒有等到羅牧。
* * *
蔡域一倒,茶州的糧鋪便皆由羅牧掌管。 he 如今不僅坐擁蔡域的糧食,還坐擁蔡域的錢財。茨州的糧車入了城, he 早前答應茨州的銀子卻遲遲沒有兌現,城中的米價仍然還是蔡域生前定的一兩一石。
費盛在庭院裡感歎道:“以前還在詔獄時,常聽韓丞這孫子談外勤不好幹,地方的‘老爹’都精得很,名不虛傳啊。”
“這手腕比都官強多了,”喬天涯枕著雙臂,躺在石頭長凳上曬太陽,“難怪能在茶州做這麼久州府,有本事。”
孔嶺在旁邊沏茶,不聲不響。
正屋裡頭的沈澤川挑簾出來, he 們三個都要起身,沈澤川示意 he 們不必起來,說:“什麼時辰了?”
費盛爭著說:“快晌午了。”
沈澤川捏著摺扇,看那太陽刺眼,抖開了扇面遮住眼,說:“茶州大捷,慶功宴不是還沒有吃麼?去給羅牧下張帖子,告訴 he 今夜就在這裡吃酒。”
費盛應聲,又說:“主子, he 要是不敢來怎麼辦?”
沈澤川露出眼,帶了點笑,說:“不敢?我看這人渾身是膽。”
費盛聽出不悅,連忙退下,前去下帖子。
孔嶺這幾日吃酒耍錢,樂不思蜀的樣子。此刻見沈澤川下臺階,還是站起了身。
沈澤川說:“聽聞蔡氏下葬,是成峰先生出的銀子。”
孔嶺抄著袖子,摸著袖袋裡殘餘的炒黃豆,應道:“啊,嗯,是我。”
沈澤川合了扇,看了孔嶺片刻。
孔嶺以為沈澤川是不高興,但也不想多做解釋。
不料沈澤川就此作罷,吃了半杯茶,沒再過問此事。
孔嶺想起那夜沈澤川左手掌心裡的傷,便覺得更累了。 he 走這一趟,自覺沒有做什麼事,卻比待在茨州疲憊多了。
出乎費盛意料,羅牧晚上不僅來了,還是孤身前來。這宅子裡的廚子是新聘的,手藝還成,沈澤川沒叫折騰,說是宴,菜也只是比尋常精細了些。茶州如今還是遍地流民,沈澤川吃得也簡單。
酒過三巡,雙方氣氛融洽。費盛看不論是沈澤川還是羅牧,都是一派和氣,半點沒有因為這幾日的擱置而留下不快的樣子。
羅牧敬過酒,說:“如今萬事俱備,糧食都好商量,就是不知同知何日返程?有了日子,我這邊也好叫府上的幕僚擬個章程。”
蔡域已經死了三日了,事情早在 he 們動手前就商議妥當了,羅牧現在不肯如約辦事,就是要拖延時間,想跟沈澤川繞圈子。至於為什麼,就像 he 對孔嶺說的,糧價降一鬥,那都是真金白銀,如今這些真金白銀擱在了 he 的手裡,再想讓 he 像從前想的那般扔出去太難了。
堂裡有個女孩兒跟著瞎眼老爹在唱曲兒,沈澤川看那老爹拉二胡,指尖輕搭著扇子,像是沒聽見。等到曲子唱完了,沈澤川才笑道:“我的日子定得緊,就這兩天。”
羅牧面露難色,說:“兩日太趕,同知不能再多留幾日?茶州好些景,同知都還沒有去瞧過。”
沈澤川目光挪動,落在羅牧臉上,說:“家裡人著急,我歸心似箭。”
沈澤川講得這樣溫和,羅牧卻無端收斂了輕浮。 he 坐著身,正色道:“那倒也是,不如這般,同知先歸,我這邊章程擬完了,再叫人呈遞過去。成峰可以留下,督察旁證。”
孔嶺想說什麼,沈澤川的扇子恰好輕磕在桌沿, he 便閉口不言了。
沈澤川搭著扇子,盯著羅牧,嘴裡卻對那瞎眼老爹說:“再起個調,就唱茶州的曲,茶州不是有一首《殺盜詞》麼?”
那瞎眼老爹微微頷首,挪動了下,讓孫女換了琵琶,彈了起來。
沈澤川不接羅牧那茬,羅牧坐在對面也不敢再提。 he 原先還能直視沈澤川,但隨著曲子漸入殺氣,竟然滿頭大汗。
沈澤川打開茶盞蓋,說:“這茶還是大人贈的,好茶,河州來的?”
羅牧強笑道:“都是從蔡域府上搜來的,我是不懂茶的人,孝敬同知才好。”
沈澤川笑起來,說:“我不愛喝茶。”
那女孩兒手指滑動,錚錚的琵琶聲猶如彈刀聲,迸濺在耳中,催促般地炸開,炸得羅牧背上透汗。這一曲對於 he 何其漫長,那滿桌的菜肴都擱涼了,放在面前的獅子頭最為顯眼。等到羅牧離席時,腿腳已經麻了。
沈澤川站在簷下,對費盛說:“送大人一程,這路挺長。”
羅牧勉強行禮,幾次看向孔嶺,最後被費盛帶出了門。當夜不過兩個時辰,先前許諾的文書和銀子一併送到了沈澤川府上。 he 半夜躺在床上,滿腦子只有一句話,便是沈澤川知道 he 想幹什麼。
羅牧拖延時間就是為了送走沈澤川,等待原本該來聯繫蔡域的顏氏的消息。蔡域沒有了,可 he 起來了,蔡域能替顏氏做的事情, he 也能。茨州的糧食確實給的價格低,但那是對於尋常百姓而言,對於羅牧沒有半點好處, he 可能連跟在蔡域身邊時的小紅利都吃不到。
he 原以為沈澤川沒帶多少人前來,決計不敢動 he 。這樣一來,等到沈澤川回了茨州, he 已經與顏氏對上了頭,到時候茨州再想來要賬, he 就有底氣拒絕。
但是今夜沈澤川的意思很明顯, he 根本不吃羅牧這套。 he 趕日子,羅牧如果辦不下來,把希望寄託在河州顏氏身上, he 就敢立刻動手殺掉羅牧,那曲子就是再明顯不過的回答。
羅牧閉眼想到沈澤川在城外的舉動,一個連自己都敢拿去做賭注的人,根本不會在乎殺掉 he 的後果。 he 們對蔡域動手以前沈澤川就說過“ he 們是來做生意”的,羅牧如今回想起來,竟覺得這句話也是沈澤川早早留給 he 的警告。
* * *
兩日後費盛留駐在茶州, he 既能做聽記,也能看著羅牧。茨州的糧車入了糧倉,由原先做脂粉生意的掌櫃做帳房,茨州跟茶州的糧食生意就這麼定下了。沈澤川在茨州與周桂等人原定的價格是一兩一石八鬥,現如今高了一點,就是一兩一石六鬥,這價格已經比闃都低了。
羅牧買了茨州的糧食,不僅要設棚施粥,還要想辦法讓這銀子花到點上。茶州的首要問題也是重入戶籍, he 現在手裡捏著小土匪們的糧食,可以把人編入守備軍。後續還有些問題,都可以在茨州大批糧食到時再談,有費盛在這裡,也能隨時盯著河州顏氏的動向。
沈澤川已經先後拿掉了顏氏在中博的兩大主力,這筆賬是記到了顏氏的心上, he 們原先沒什麼關係,現在也得把目光落到中博,落在沈澤川身上。
沈澤川沒有多做停留,當日上了車就走。 he 們都快出了茶州的範圍,忽然聽著後邊有人坐車追了上來。
喬天涯掀起車簾一角,對沈澤川低聲說:“是羅牧。”
羅牧是來送行的,但是喬天涯說沈澤川今日不適, he 便作罷,主要是為了來送孔嶺。 he 們倆人下了馬車,沿著官道走了段路。
羅牧從懷中掏出油皮紙包的糕點,說:“你在書院裡就愛吃這個,我出來時見著人賣,隨手買的。你帶著路上吃吧。”
孔嶺看著那油皮紙,說:“好些年前的事情,你還記得。”
羅牧悵然一笑,說:“是……我總該記得的。下次糧車來,你還來嗎?”
孔嶺接過了油皮紙,走了兩步,沒接話。
羅牧看著孔嶺,像是多年前, he 總是這麼看著孔嶺。
孔嶺捏著那包糕點,莫名說:“當年離開書院時,你問我去不去闃都,我沒有回答。後來我們分道揚鑣,你有沒有回去看過?”
羅牧說:“我離開書院就隨家西上,在闃都一待好些年……”
孔嶺回過頭,終於直視了羅牧一回, he 說:“夢正。”
羅牧等了片刻,沒有下文,不禁笑道:“後來我在闃都,聽聞你投身澹台龍麾下。 he 是個好官,你們也做了番事業……你怎麼沒有娶親?”
我怎麼沒有娶親。
孔嶺默念著,緩緩笑起來。 he 已經老了,此刻卻流出些年少時的溫潤從容。不知為何,在這雙已經渾濁的眼裡,還有意氣。 he 捏緊那包糕點,只說:“……我該走了。”
風吹草葉,孔嶺轉過身,沒有等羅牧回答。
羅牧站在風裡,看孔嶺袖袍隨風曳動,喉間發緊。 he 情不自禁地追出一步,甚至伸出了手。孔嶺髮髻裡摻雜的白髮在風裡消失不見,飛葉遮掩,羅牧恍惚看到了許多年前。
孔嶺這一生錯過很多事情,但那不是因為 he 沒有爭取過。 he 曾經因為一場邀約輾轉反側,最終徘徊在書院,卻只等到了一場七月的雨。 he 在那場雨裡等濕了眼,從此遠赴 he 鄉。
羅夢正是個風流人。
這是孔成峰在那場雨裡明白的事情,多年以後, he 又等了一場,但只等到了血染袍擺。不論哪一次,羅牧都沒有來。
孔嶺與羅牧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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