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18] The Patriarch of the Demonic Way (newly revised version) – Chapter 40 of “The Patriarch of the Demonic Way (Newly Revised Edition)” [English]

第40章 草木第八 8

若是換做另一個年紀一般大的小姑娘，一定當場就尖叫起來。可阿箐裝瞎子這麼多年，人人當 she 看不見，往往不防備地在 she 面前做出許多舉動，早見識過無數醜惡，煉出了一顆金剛心，硬是沒吭一聲。

饒是如此，魏無羨還是感覺到了從 she 腿腳處傳來的陣陣麻意和僵意。

曉星塵站在一地橫七豎八的村民屍體裡，收劍回鞘，凝神道：「這村子裡竟然沒有一個活口？全是走屍？」

薛洋勾唇微笑，可從 he 嘴裡傳出的聲音聽起來卻十分驚訝不解，還帶了點沉痛，道：「不錯。還好你的劍能自動指引屍氣，否則光憑我們兩個人，很難殺出重圍。」

曉星塵道：「在村子裡再察看一次吧，如果真的沒有活人留下了，就把這些走屍都儘快焚燒了。」

等 he 們並肩走遠了，阿箐的腿腳這才重新湧上了力氣。 she 從屋子後溜出，走到那一地屍堆裡，低頭左看右看。魏無羨的視線也隨著 she 漂移不定。

這些村民都是被曉星塵乾淨俐落的一劍貫心而死。忽然，魏無羨注意到了幾個有點眼熟的面孔。

前幾段記憶裡，這三人白日出門，遇到過幾個閑漢，坐在一個村子的路口玩骰子。 he 們經過那個路口，這幾個閑漢抬眼一掃，看見一個大瞎子，一個小瞎子，還有一個小跛子，都哈哈大笑，指手畫腳。阿箐朝 he 們吐口水揮舞竹竿，曉星塵就像沒聽到一般，神色平和地走了過去，薛洋還笑了笑。但那眼神可半點也不帶笑意。

阿箐一連翻看了好幾具屍體，翻起 he 們眼皮，俱是白瞳，還有幾個人臉上已經爬滿了屍斑，松了口氣。但魏無羨一顆心卻越沉越低。

雖然這些人看上去很像走屍，但， he 們真的都是活人。

只不過是中了屍毒的活人。

在幾具屍體的口鼻附近，魏無羨還看到了殘留的紫紅色粉末痕跡。中毒太深、已成為行屍走肉的固然沒救了，但還有中毒尚淺、尚能挽回的。這些村民，就是剛中毒不久的。 he 們身上會出現屍變者特徵，散發出屍氣，但能思能想，能言能語，還是個活人，只要施以救治，和當時的藍景儀 he 們一樣，是可以救回來的。這種萬萬不可誤殺，否則就等同於殘害活人性命。

he 們本可以說話，可以表明身份，可以呼救，但壞就壞在， he 們全部都被人提前把舌頭割斷了。每一具屍體的嘴邊都淌著或溫熱或乾涸的鮮血。

雖然曉星塵看不見，但霜華會為 he 指引屍氣，加上這些村民沒了舌頭，只能發出極其類似走屍的怪嚎，因此， he 毫不懷疑自己所殺的就是走屍。

喪心病狂，借刀殺人。恩將仇報，歹毒陰損。

阿箐卻不懂得其中奧秘， she 所知甚為粗略，都是平時聽曉星塵偶爾提及的。 she 喃喃道：「這個壞東西，難道還真的在幫道長？」

魏無羨心道：「你可千萬不要就這麼相信了薛洋！」

好在，阿箐這姑娘的直覺非常敏銳，雖然以 she 的見識揪不出蹊蹺，但在 she 的直覺中，對薛洋的戒備卻早已根深蒂固，本能地討厭這個人，不能放心。因此，只要薛洋跟著曉星塵出去夜獵， she 就悄悄尾隨。即便同屋相處， she 也始終不放鬆警惕。

一天夜裡，冬風呼嘯，三個人都擠在小房間的破爐子旁取暖。曉星塵在修補一隻破了一角篾片的菜籃子，阿箐披著唯一的一張棉被，把自己裹成粽子蹭在 he 身邊。薛洋則一手托腮，無所事事。聽阿箐一直吵著要曉星塵講故事哄 he ，不耐煩道：「別吵了，再吵把你的舌頭打個結。」

阿箐根本不聽 he 的，要求道：「道長，我要聽故事！」

曉星塵道：「我小時候都沒人跟我講故事，怎麼講給你聽？」

阿箐糾纏不休，要在地上打滾，曉星塵道：「好吧，那我跟你講一座山上的故事。」

阿箐道：「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

曉星塵道：「不是，從前有一座不知名的仙山，山上住著一個得道的仙人。仙人收了很多徒弟，但是不許徒弟下山。」

這個開頭，魏無羨一聽即明瞭：「抱山散人。」

阿箐道：「為什麼不許下山？」

曉星塵道：「因為仙人自己就是不懂山下的世界，所以才躲到山上來的。 she 對徒弟說，如果你們要下山，那麼就不必回來了，不要把外界的紛爭帶回山中。」

阿箐道：「那怎麼憋得住？肯定有徒弟忍不住要溜下山玩兒的。」

曉星塵道：「是的。第一個下山的，是一個很優秀的弟子。 he 剛下山的時候，因為本領高強，人人敬佩稱讚， he 也成了正道中的仙門名士。不過後來，不知遭遇了什麼，性情大變，突然變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最後被人亂刀砍死。」

抱山散人第一個「不得善終」的徒弟，延靈道人。

魏無羨這位師伯究竟在下山入世之後遭遇何事以致性情大變，至今成謎。恐怕今後也不會有人知道了。曉星塵修完了菜籃子，摸了摸。確認不會扎手，放下它，繼續道：「第二個徒弟，是一位也很優秀的女弟子。」

魏無羨胸中一熱。

藏色散人。

阿箐道：「漂亮嗎？」曉星塵道：「不知道，據說是很漂亮的。」阿箐捧臉道：「那我知道啦， she 下山後一定很多人都喜歡 she ，都想娶 she ，然後 she 一定嫁了個大官，或者大家主！嘻嘻。」

曉星塵笑道：「你猜錯了， she 嫁了一位大家主的僕人，兩人一起遠走高飛了。」

阿箐道：「我不喜歡。優秀又漂亮的仙子怎麼會看得上僕人，這種故事太俗氣了，都是那些窮縗鬼酸書生意淫出來的。然後呢？ he 們遠走高飛之後日子過成了啥樣？」

曉星塵道：「然後在一次夜獵中雙雙失手喪生了。」

阿箐呸道：「這是什麼故事！嫁了個僕人就算了，還一起死了！我不聽啦！」

魏無羨心道：「幸好曉星塵沒接著跟 she 講這兩位還生了個人人喊打的大魔頭，否則 she 說不定還要呸到我頭上來了。」

曉星塵無奈道：「所以一開始就說了，我不會講故事。」

阿箐道：「那道長你總記得你以前夜獵的經歷吧？我愛聽那個！你跟我說說，你以前都打過什麼妖怪？」

薛洋方才一直眯著眼，似聽非聽，這時眼神微凝，瞳孔收縮，斜睨向曉星塵。

曉星塵道：「那可就太多了。」

薛洋突然道：「是嗎？那道長以前也是一個人夜獵？」

he 唇角微翹，分明是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聲音裡卻滿是單純的好奇。頓了頓，曉星塵微微一笑，道：「不是。」

阿箐來興致了：「那還有誰啊？」

這次，曉星塵停頓的時間更長了。半晌， he 才道：「我的一位至交好友。」

薛洋目中詭光閃動，嘴角的笑意愈深。看來，揭曉星塵的瘡疤能使得 he 獲得不小的快感。阿箐卻是真的好奇：「道長你朋友是什麼人呀？什麼樣的？」

曉星塵從容地道：「一位秉性高潔的赤誠君子。」

聞言，薛洋翻了個輕蔑的白眼，嘴皮子微動，似乎無聲地咒駡了幾個字，卻故意佯作不解，道：「那道長，你這位朋友 he 現在在哪兒？你現在這樣，怎麼沒見 he 來找你？」

魏無羨心道：「這可真是一把陰毒的小刀子。」

果然，曉星塵不說話了。阿箐雖不明內裡，卻也仿佛覺到了什麼，微微屏息，悄悄剜了一眼薛洋，牙根微微發癢，似是恨不得咬 he 一口。出神一陣，曉星塵打破沉默，道：「 he 此刻身在何處，我也不知。不過，希望……」

話未完， he 摸了摸阿箐的頭，道：「好啦，今晚，到此為止吧。我是實在不會講故事，太為難了。」

阿箐乖乖地道：「哦，好吧！」

誰知，薛洋忽然道：「那我講個怎麼樣？」

阿箐正失望著，立刻道：「好好好，你講個。」

薛洋悠悠地道：「從前有一個小孩子。

「這個小孩子很喜歡吃甜的東西，但是因為沒爹沒娘又沒錢，常常吃不到。有一天， he 和以往一樣坐在一個臺階前發呆。臺階對面有一家酒家，有個男人坐在裡面的一桌酒席上，看到了這個小孩子，便招手叫 he 過去。」

這個故事的開頭雖然也不怎麼樣，但至少比曉星塵那個老掉牙的強多了。阿箐若是有一雙兔子耳朵，此刻必然豎了起來。

薛洋繼續道：「這個小孩子懵懵懂懂，本來就不知道該幹什麼，一見有人對 he 招手，立刻跑了過去。那個男人指著桌子上的一盤點心對 he 說：想不想吃？

「 he 當然很想吃，拼命點頭。於是這個男人就給了小孩一張紙，說：想吃的話，就把這個送到某地的一間房去，送完我就給你。

「小孩很高興， he 跑一通可以得到一碟點心，而這一碟點心是 he 自己掙來的。

「 he 不識字，拿了紙就往指定的某地送去，開了門，出來一個彪形大漢，接紙看了一眼，一掌打得 he 滿臉鼻血，揪著 he 的頭發問：誰叫你送這種東西過來的？」

這小孩必然就是薛洋自己。

魏無羨倒是想不到， he 現在這麼精明，小時候倒老實缺心眼兒，人家叫 he 幹什麼 he 就幹什麼，那紙上寫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話。那酒家男和這彪形大漢多半有什麼過節， he 自己不敢當面去罵，便叫路邊一個小童去送信侮辱。此等行徑，堪稱猥瑣。

薛洋道：「 he 心中害怕，指了方向，那個彪形大漢一路提著 he 的頭髮走回那家酒樓，那個男人早就跑了。而桌子上沒吃完的點心也被店裡的夥計收走了。那大漢大發雷霆，把店裡的桌子掀飛了好幾張，罵罵咧咧走了。

「小孩很著急。 he 跑了一通，挨了打，還被人提了一路的頭髮，頭皮都快被人揪掉了，吃不到點心那可不行。於是 he 眼淚汪汪地問夥計：我的點心呢？說好了給我吃的點心呢？」

薛洋笑吟吟地道：「夥計被人砸了店，心裡正窩火，幾耳光把這小孩扇出了門，扇得 he 耳朵裡嗡嗡作響。爬起來走了一段路，你們猜怎麼著？這麼巧，又遇到了那個叫 he 送信的男人。」

到這裡， he 就不往下講了。阿箐聽得正出神，催促道：「然後呢？怎麼樣了？」

薛洋道：「還能怎麼樣？還不是多被打幾耳光踢幾腳。」

阿箐道：「這是你吧？愛吃甜的，肯定是你！你小時候怎麼這樣子！要是換了我，我呸呸呸先往 he 飯菜茶水裡吐口水，再打打打……」 she 手舞足蹈，險些打到了一旁的曉星塵，曉星塵忙道：「好了好了，故事聽完了，睡覺吧。」

阿箐被 he 抱進棺材裡，還在氣憤憤地捶胸頓足：「哎呀！你們兩個的故事真是氣死我了！一個是無聊得氣死人，一個是討厭得氣死人！我的媽呀，那個叫人送信的男人真討厭！憋屈死我了！」

曉星塵給 she 掖好被子，走了幾步，問道：「後來呢？」

薛洋道：「你猜？沒有後來了，你的故事不也沒接著說下去嗎。」

曉星塵道：「無論後來發生了什麼，既然現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鬱於過去。」

薛洋道：「我並沒有沉鬱於過去。只是那個小瞎子天天偷我的糖吃，把它們吃完了，讓我忍不住又想起了以前吃不到的時候。」

阿箐用力踢了踢棺材，抗議道：「道長你別聽 he 瞎說！我根本沒有吃多少的！」

曉星塵輕聲笑了笑，道：「都休息吧。」

今晚薛洋沒有跟著 he ，曉星塵一人出門夜獵，阿箐便也安然躺在棺材裡不動，然而一直睜眼睡不著。

天光微亮之時，曉星塵悄無聲息的進了門。

he 路過棺材時，將手伸了進來。阿箐閉眼裝睡，等曉星塵又出了義莊， she 才睜眼。只見稻草枕旁，放著一顆小小的糖果。

she 探出個頭，向宿房裡望去。薛洋也沒睡，坐在桌邊，不知在想什麼。

一顆糖靜靜地臥在桌子的邊緣。

圍爐夜話那晚過後，曉星塵每天都會給 he 們兩人每人發一顆糖吃。阿箐自然是美滋滋的，薛洋對此則既無感謝表示，也無拒絕意味。這態度讓阿箐不滿了好幾天。

三人在義城的食住都是曉星塵負責的。 he 目盲不會擇菜，也不好意思和人講價，一個人出去遇到好心的小販倒罷了，可偏偏好些次遇上的都故意欺 he 眼盲的，要麼缺斤少兩，要麼菜色不鮮。曉星塵本人倒是不怎麼在意，或說 he 根本沒怎麼注意，阿箐卻心頭蹭亮，氣得不行，氣勢洶洶地要和曉星塵一起買菜，找那些無良小販算帳。奈何 she 看得見卻不能表露，而且 she 又不敢當著曉星塵的面撒潑打滾掀人攤子。這時候薛洋就派上了用場，流氓本色，眼尖嘴毒，只要 he 跟著出去了，若要買什麼東西， he 首先上來就厚顏無恥地砍一半價。對方肯 he 便得寸進尺，不肯 he 便目露凶光，看得那些小販都覺得這人肯給錢就不錯了給多少就別計較了，趕緊的讓 he 走走走。想必薛洋從前橫行夔州和蘭陵時，想要什麼東西多半也是從來不用錢的。阿箐出了一口惡氣，一高興，倒也誇讚了 he 幾句。再加上每日那一顆美滋滋的糖，此後，有一小段時間裡，阿箐和薛洋之間倒也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和平。

只是 she 終究放不下對薛洋的戒心，這點小和平也往往迅速被諸多疑慮和腹誹壓下。

某日，阿箐又在街上扮瞎子玩兒。這個遊戲 she 玩了一輩子，百玩不厭。正敲著竹竿走來走去，忽然，有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姑娘，若是眼睛看不見，便不要走這麼快。」

這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淡。阿箐一回頭，只見一個身形高挑的黑衣道人站在 she 身後幾丈之處，身背長劍，臂挽拂塵，衣袂飄飄，立姿極正，很有幾分清傲孤高之氣。

這張臉，正是宋嵐。

阿箐歪了歪頭，宋嵐已走了過來，拂塵搭上 she 的肩，將 she 引到一邊，道：「路旁人少。」

魏無羨心道：「真不愧是曉星塵的好友。所謂好友，必然是兩個心性為人相近的人。」

阿箐撲哧一笑，道：「阿箐謝謝道長！」

宋嵐收回拂塵，重新搭在臂彎中，掃了 she 一眼，道：「不要瘋玩。此地陰氣重，日落後勿流連在外。」

阿箐道：「好！」

宋嵐點了點頭，繼續朝前走。阿箐忍不住扭頭看 he ，只見 he 走了一段，攔住一個行人，道：「請留步。請問，這附近可有人看到過一位負劍的盲眼道人？」

阿箐立刻凝神細聽。那行人道：「我不太清楚，道長您要不到前面找人去問。」

宋嵐道：「多謝。」

阿箐敲著竹竿走去，道：「這位道長，你找那位道長做什麼呀？」

宋嵐霍然轉身：「你見過此人？」

阿箐道：「我好像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宋嵐道：「如何才能見過？」

阿箐道：「你回答我幾個問題，我說不定就見過了。你是那位道長的朋友嗎？」

宋嵐怔了怔，半晌，才道：「……是。」

魏無羨心想：「 he 為何猶豫？」

阿箐也覺得 he 答得勉強，心中起疑，又道：「你真的認識 he 嗎？那位道長多高？是美是醜？劍是什麼樣的？」

宋嵐立即道：「身量與我相近，相貌甚佳，劍鏤霜花。」

見 he 答得分毫不差，又不像個壞人，阿箐便道：「我知道 he 在哪裡，道長你跟我走吧！」

宋嵐此時應已奔走尋找好友多年，失望無數次，此時終於得到音訊，一時之間竟不敢相信，勉力維持鎮定道：「……有……有勞……」

阿箐將 he 引到了義莊附近，宋嵐卻遠遠地定在了一處。阿箐道：「怎麼啦？你怎麼不過去？」

不知為何，宋嵐臉色蒼白至極，盯著那間義莊的大門，像是恨不得沖進去，卻又不敢，剛才那副清高冷淡的模樣早不知丟到哪裡去了。魏無羨心道：「莫不是近鄉情怯？」

好容易 he 要進去了，豈知，一個悠悠的身形先 he 一步，晃進了義莊大門。

一看清那個身形，刹那間，宋嵐的臉從蒼白轉為鐵青！

義莊內一陣笑聲傳出，阿箐哼道：「討厭鬼回來了。」

宋嵐道：「 he 是誰？為什麼 he 會在這裡？」

阿箐哼哼唧唧道：「一個壞傢伙。又不說名字，誰知道 he 是誰？是道長救回來的。整天纏著道長，討厭死了！」

宋嵐滿面驚怒交加，青白交錯。片刻之後，道：「別作聲！」

阿箐被 he 的表情嚇到了，果然沒做聲。兩人無聲無息走到義莊外，一個站在窗邊，一個伏在窗下。只聽義莊裡，曉星塵道：「今天輪到誰？」

聽到這個聲音的那一刻，宋嵐的手顫得連阿箐都看得清清楚楚。

薛洋道：「咱們今後不輪流著來怎麼樣？換個法子。」

曉星塵道：「輪到你了就有話說。換什麼法子？」

薛洋道：「喏，這裡有兩根小樹枝。抽到長的就不去，抽到短的就去。怎麼樣？」

靜默片刻，薛洋哈哈道：「你的短，我贏了，你去！」

曉星塵無可奈何道：「好吧，我去。」

he 似乎站起了身，要朝門外走去。魏無羨心道：「很好，快出來。一出來宋嵐拉著 he 就跑最好！」

誰知，沒走幾步，薛洋道：「回來吧。我去。」

曉星塵道：「怎麼又肯去了？」

薛洋也起了身，道：「你傻嗎？我剛才騙你的。我抽到的是短的，只不過我早就還藏著另外一根最長的小樹枝，無論你抽到哪一隻，我都能拿出更長的。欺負你看不見而已。」

取笑了曉星塵幾句， he 甚是悠閒地提著個籃子出了門。阿箐抬起頭，望著整個人都在發抖的宋嵐，不解 he 為什麼這麼憤怒。宋嵐示意 she 噤聲，兩人悄無聲息地走遠了， he 才開始詢問阿箐：「這個人，星……那位道長是什麼時候救的？」

he 語氣凝重，阿箐明白非同小可，回答也凝重起來：「救好久了，快幾年了。」

宋嵐道：「那位道長一直不知道這人是誰？」

阿箐道：「不知道。」

宋嵐道：「這人在那位道長身邊，都做了些什麼？」

阿箐道：「耍嘴皮子，欺負我嚇唬我。還有……哦，還有跟道長一起夜獵！」

宋嵐眉峰一凜，也是覺得薛洋必然不會那麼好心：「夜獵？夜獵什麼？你可知？」

阿箐不敢大意，想了想，道：「以前有一段時間經常獵走屍，現在獵的都是一些陰魂、牲畜作怪什麼的。」

宋嵐仔細盤問，似乎總也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就是揪不出端倪。 he 道：「那位道長和 he 關係很好嗎？」

儘管很不願意承認，阿箐但還是交待道：「我感覺道長一個人不是很開心……好不容易有個同行……所以，好像 he 挺喜歡聽那個壞傢伙說俏皮話……」

宋嵐臉上一片烏雲密佈，又是憤怒，又是不忍。混亂不堪中，只有一個訊息，清清楚楚：

絕不能讓曉星塵知道此事！

he 道：「不要告訴那位道長多餘的事。」

說罷，沉著臉朝薛洋離去的方向追去。阿箐道：「道長，你是不是要去打那個壞東西？」

宋嵐已追出很遠。魏無羨心道：「豈止是要打， he 是要活剮了薛洋！」

薛洋是提著菜籃子出門的，阿箐知道 he 會走哪條路買菜，抄了近路，穿過一片樹林，一路飛奔如風，胸口怦怦狂跳。追了一陣，終於在前方看到了薛洋的身影。 he 單手提著一隻籃子，籃子塞了滿滿的青菜、蘿蔔、饅頭等，懶洋洋地邊走邊打呵欠，看來是買菜回來了。

阿箐慣會藏匿偷聽，鬼鬼祟祟伏在林子旁的灌木叢裡，跟著 he 一起挪動。忽然，宋嵐冷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薛洋。」

就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又或是被人從睡夢中扇了一耳光驚醒，薛洋的臉色霎時變得難看無比。

宋嵐從一顆樹後轉了出來，長劍已拔出，握在手中，劍尖斜指地面。

薛洋佯作驚訝：「哎呀，這不是宋道長嗎？稀客啊。來蹭飯？」

宋嵐挺劍刺來，薛洋袖中刷的抖出降災，擋了一擊，後退數步，將菜籃子放在一顆樹旁，道：「臭道士，老子心血來潮出來買一次菜，你 he 媽就來煞風景！」

宋嵐挾著一股狂怒，招招逼命，低喝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蜮伎倆！接近曉星塵這麼久到底想幹什麼！」

薛洋笑道：「我說宋道長怎麼還留了一手，原來是要問這個。」

宋嵐怒喝：「說！你這種渣滓，會這麼好心幫 he 夜獵？！」

劍氣擦面而過，薛洋臉上劃出一道傷口， he 也不驚，道：「宋道長竟然這麼瞭解我！」

這兩人一個是道門正宗的路子，一個是殺人放火練出的野路子，宋嵐的劍法明顯比薛洋要精，一劍便刺穿了薛洋的手臂：「說！」

若不是這件事實在叫人不安，非問個清楚不可，恐怕 he 這一劍刺的就不是手臂，而是脖子。薛洋中劍，面不改色道：「你真要聽？我怕你會瘋了。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最好。」

宋嵐冷冷地道：「薛洋，我對你耐心有限！」

「當」的一聲，薛洋把朝 he 眼睛刺來的一劍格開，道：「好吧，這是你非要聽的。你知道，你那位好道友、好知交，幹了什麼嗎？ he 殺了很多走屍。斬妖除魔，不求回報，好令人感動。 he 雖然把眼睛挖給你，成了個瞎子，但是好在霜華會自動為 he 指引屍氣。更妙的是，我發現只要割掉那些中了屍毒的人的舌頭，讓 he 們無法說話，霜華也分不出活屍和死屍，所以……」

he 解釋得詳細無比，宋嵐從手到劍都在發抖：「你這個畜生……禽獸不如的畜生……」

薛洋道：「宋道長，有時候我覺得呢，你們這樣有教養的人罵起人來很吃虧，因為反反復複就是那幾個詞，毫無新意，毫無殺傷力。我七歲就不用這兩個詞罵人了。」

宋嵐怒不可遏，又是一劍，刺向 he 喉嚨：「你欺 he 眼盲，騙得 he 好苦！」

這一劍又快又狠，薛洋堪堪避過，還是被刺穿了肩胛。 he 仿佛沒感覺似的，眉頭都不皺一下，道：「 he 眼盲？宋道長，你可別忘了， he 眼盲是因為把眼睛挖給了誰啊？」

聞言，宋嵐面色和動作都一僵。

薛洋又道：「你是用什麼立場來譴責我的？朋友？你好意思說自己是曉星塵的朋友嗎？哈哈哈哈宋道長，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屠了白雪觀之後，你對曉星塵是怎麼說的？ he 擔心你要來幫你，當時你對著 he 是什麼神情？說了什麼話？」

宋嵐心神大亂，道：「我！我當時……」

薛洋直接把 he 堵了回去：「你當時正悲憤？正痛苦？正傷心？正愁沒處撒火？所以遷怒於 he ？說句公道話，我屠你的觀的確是因為 he ，你遷怒於 he 也是情有可原，而且正中我下懷。」

句句命中要害！

薛洋手上和口頭都步步緊逼，出劍越來越從容，也越來越陰狠刁鑽，已隱隱占了上風，宋嵐卻對此渾然不覺。薛洋道：「唉！說『從此不必再見』的到底是誰？難道不正是你自己嗎宋道長？ he 聽從你的要求，把眼睛挖給你之後就從你前面消失了，現在你又為何要跑來？你這不是讓人為難嗎？曉星塵道長，你說是不是？」

聞言，宋嵐一怔，劍勢凝滯！

這種低級的騙術也會上當，只能說 he 這時候真的已經徹底被薛洋打亂了心神和步伐。薛洋哪會放過這等絕妙機會，揚手一揮，屍毒粉漫天灑落。

此前從沒人見識過這種經人精心提煉的屍毒粉，包括宋嵐，一撒之下吸進了好幾口，立刻知道糟糕，連連咳嗽。而薛洋的降災早已等待多時，劍尖寒光一閃，猛地竄入了 he 口中！

刹那間，魏無羨眼前一片黑暗。是阿箐嚇得閉上了眼睛。

但 he 已經知道了。宋嵐的舌頭，就是在這個時候被降災斬斷的。

那聲音太可怕了。

阿箐的兩個眼眶熱了，但 she 死死咬住牙，沒發出一點聲音，又哆哆嗦嗦睜開了眼。宋嵐用劍勉強撐著身體，另一隻手捂口，鮮血源源不斷地從指縫中湧出。

突遭薛洋暗算，被割去了舌頭，宋嵐現在痛得幾乎行走不得，然而， he 還是將劍從地上拔出，踉蹌著朝薛洋刺去。薛洋輕輕鬆松閃身避過，滿面詭笑。

下一刻，魏無羨就知道 he 是為什麼露出這種笑容了。

霜華的銀光，從宋嵐的胸口刺入，又從 he 的後背透出。

宋嵐低頭，看著穿過了自己心臟的霜華劍鋒，再慢慢抬頭，看到了手持長劍，面色平和的曉星塵。

曉星塵渾然不覺，道：「你在嗎？」

宋嵐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薛洋笑道：「我在。你怎麼來了？」

曉星塵抽出了霜華，收劍回鞘，道：「霜華有異，我順指引來看看。」 he 奇道：「已經很久沒在這一帶見過走屍了，還是落單的一隻，是從別的地方過來的？」

宋嵐慢慢地跪在了曉星塵面前。

薛洋居高臨下看著 he ，道：「是的吧。叫得好凶。」

這個時候，只要宋嵐把 he 的劍遞到曉星塵手裡，曉星塵就會知道 he 是誰了。知交好友的劍， he 一摸便知。

可是，宋嵐已經不能這麼做了。把劍遞給曉星塵，告訴 he ， he 親手所殺者是誰？

薛洋就是算准了這一點，因此有恃無恐。 he 道：「走吧，回去做飯。餓了。」

曉星塵道：「菜買好了？」

薛洋道：「買好了。回來的路上遇到這麼個玩意兒，真晦氣。」

曉星塵先行一步，薛洋隨手拍了拍自己肩頭和手臂上的傷口，重新提起籃子，路過宋嵐面前時，微微一笑，低下頭，對著 he 道：「沒你的份。」

等薛洋走出好遠好遠，估計已經和曉星塵一起回到義莊了，阿箐才從灌木叢後站了起來。

she 蹲了太久，腿都麻了，杵著竹杖一拐一瘸，戰戰兢兢走到宋嵐跪立不倒、已然僵硬的屍體前。

宋嵐死不瞑目，阿箐被 he 睜得大大的眼睛嚇得一跳，然後又看到從 he 口中湧出的鮮血，順著下頜流滿了衣襟、地面，眼淚從眼眶裡大顆滑落。

阿箐害怕地伸出手，幫宋嵐把雙眼合上，跪在 he 面前，合起手掌道：「這位道長，你千萬不要怪罪我、怪罪那位道長。我出來也是死，只能躲著，沒法救你。那位道長 he 是被那個壞東西騙了， he 不是故意的， he 不知道殺的是你啊！」

she 嗚嗚咽咽地道：「我要回去了，你在天之靈，千萬要保佑我把曉星塵道長救出來，保佑我們逃出那個魔頭的掌心，讓那個活妖怪薛洋不得好死、碎屍萬段、永世不得超生！」

說完拜了幾拜，磕了三個響頭，用力抹了幾把臉，站起身來給自己鼓了幾把勁，朝義城走去。

she 回到義莊的時候，天色已晚，薛洋坐在桌邊削蘋果，把蘋果都削成了兔子形狀，看起來心情甚好。任何人看到 he ，都會覺得這是一個頑皮的少年郎，而絕想不到 he 剛才做了什麼事。曉星塵端了一盤青菜出來，聞聲道：「阿箐，今天到哪裡玩去了？這麼晚才回來。」

薛洋瞥了 she 一眼，忽然眼底精光一閃，道：「怎麼回事， she 眼睛都腫了。」

曉星塵連忙走過來道：「怎麼啦？誰欺負你了？」

薛洋道：「欺負 she ？誰能欺負 she ？」

he 雖然笑容可掬，但明顯已起了疑心。突然，阿箐把竹竿一摔，放聲大哭起來。

she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上氣不接下氣，撲進曉星塵懷裡道：「嗚嗚嗚，我很醜麼？我很醜麼？道長你告訴我，我真的很醜麼？」

曉星塵摸摸 she 的頭，道：「哪裡，阿箐這麼漂亮。誰說你醜了？」

薛洋嫌棄道：「醜死了，哭起來更醜。」

曉星塵責備 he ：「不要這樣。」

阿箐哭得更凶了，跺腳道：「道長你又看不到！你說我漂亮有什麼用？肯定是騙我的！ he 看得到， he 說我醜，看來我是真醜了！又醜又瞎！」

she 這樣一鬧，兩人自然都以為 she 今天在外面被不知哪裡的小孩罵了「醜八怪」、「白眼瞎子」之類的壞話，心裡委屈。薛洋不屑道：「說你醜你就回來哭？你平時的潑勁兒上哪裡去了？」

阿箐道：「你才潑！道長，你還有錢嗎？」

頓了頓，曉星塵略窘迫地道：「嗯……好像還有。」

薛洋插嘴道：「我有啊，借給你。」

阿箐啐道：「你跟我們一起吃住了這麼久，花你點錢你還要借！縗鬼！要不要臉！道長，我想去買漂亮衣服和漂亮首飾，你陪我好不好？」

魏無羨心道：「原來是想把曉星塵引出去。可要是薛洋要跟著，那該如何是好？」

曉星塵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又不能幫你看適不適合。」

薛洋又插嘴道：「我幫 she 看。」

阿箐跳起來差點撞到曉星塵下巴：「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你陪，我才不要 he 跟著， he 只會說我醜！叫我小瞎子！」

she 時不時無理取鬧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兩人都習以為常。薛洋賞了 she 一個鬼臉，曉星塵道：「好吧，明天如何。」

阿箐道：「我要今晚！」

薛洋道：「今晚出去，市集都關門了，你上哪兒買？」

阿箐無法，只得道：「好吧！那就明天！說好了的！」

一計不成，再吵著要出去，薛洋一定又會起疑心，阿箐只得作罷，坐在桌邊吃飯。方才一段， she 雖然表演的與平時一模一樣，十分自然，但 she 的小腹始終是緊繃的，緊張至極，直到此刻，拿碗的手還有些發抖。薛洋就坐在 she 左手邊，斜眼掃 she ，阿箐的小腿肚又緊繃起來。 she 害怕得吃不下，剛好裝作氣憤得沒胃口，吃一口吐一口，用力戳碗，喃喃地細碎罵道：「死賤人，臭丫頭，我看你也好看不到哪裡去。賤人！」

其餘兩人聽 she 一直罵那個並不存在的「臭丫頭」，薛洋直翻白眼，曉星塵則道：「不要浪費糧食。」

薛洋的目光便從阿箐這邊挪開，轉到對面的曉星塵臉上去了。魏無羨心道：「小流氓能把曉星塵模仿的那麼神似，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畢竟每天都相對而坐，有的是機會細細揣摩。」

曉星塵卻對投射在 he 臉上的兩道目光渾然不覺。說到底，這間屋子裡，真正瞎了的人，只有 he 一個而已。

吃完之後，曉星塵收拾了碗筷進去，阿箐也坐立難安，想跟著溜進去，薛洋卻忽然叫 she ：「阿箐。」

阿箐的心猛地一提，連魏無羨都感覺到了 she 炸開的頭皮。

she 道：「你突然叫我名字幹嘛！」

薛洋道：「不是你自己說不喜歡我叫你小瞎子的麼？」

阿箐哼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到底想幹嘛？」

薛洋微笑道：「不幹嘛，就是教教你，下次被罵該怎麼辦。」

阿箐道：「哦，你說啊，怎麼辦？」

薛洋道：「誰罵你醜，你就讓 she 更醜，臉上劃個十七八刀，讓 she 這輩子都不敢出門見人；誰罵你瞎子，你就把你那根竹竿一頭削尖，往 she 兩隻眼睛裡各戳一下，讓 she 也變成個瞎子。你看 she 還敢不敢嘴賤？」

阿箐毛骨悚然，只裝作以為 he 在嚇唬自己，道：「你又唬我！」

薛洋哼道：「你就當是唬你吧。」說完，把裝著兔子蘋果的盤子往 she 面前一推：「吃吧。」

看著那一盤玉雪可愛、紅皮金肉的小兔子蘋果，陣陣惡寒蔓延上阿箐和魏無羨的心頭。

第二日，阿箐一大早就吵著讓曉星塵帶 she 出去買漂亮衣服和胭脂水粉。薛洋不滿道：「你們走了，那今天的菜又是我買？」

阿箐道：「你買一買又怎樣？道長都買了多少回了！就你天天耍鬼伎倆賴帳欺負道長！」

薛洋道：「是是是。我去買。我現在就去。」

待 he 出門，曉星塵道：「阿箐，你還沒準備好嗎？能走了嗎？」

阿箐確定薛洋已經走遠，這才進來，關上門，聲音發顫地問道：「道長，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薛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