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18] So and so – “Someone” 93, Bitter Summer [English]

江添再次見到盛明陽是這天中午,在兵荒馬亂的醫院。

he 們誰都不想把事情捅到江鷗面前,但偏偏忘了一件事——世上從沒有密不透風的牆,而學校恰恰是流言最容易滋生的地方。

江鷗開完年級家長會，打盛明陽的電話無人接聽，只有一條微信留言說“有點急事，晚歸”。因為季寰宇的關係, she 跟盛明陽本就處在將斷未斷的矛盾期，又因為身體緣故,生意那邊也不再插手。所以 she 看到微信並沒有多問,而是跟著大部隊去了明理樓，想跟江添盛望打聲招呼再走。

結果在走廊間聽到了那些關於 she 兒子的傳言。

高天揚認識江鷗，也是最先發現 she 狀態很不對勁的人。盛望江添的手機書包都在教室， he 只能輾轉回撥上一個號碼,電話便通知到了丁老頭那裡。

於是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江添趕回附中時，迎接 he 的就是這樣的一團亂麻。

那一瞬間 he 感覺有人在跟 he 開一個荒誕玩笑, he 明明已經很用力了，卻好像總是慢了幾秒。 he 沒趕上第一步，就注定錯過所有，然後眼睜睜地看著車廂一節撞上一節,撞得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而 he 只能站著，看著。

he 不善言談、不善發洩，是個徒有其表的啞巴。

盛明陽趕到醫院的速度已經很快了， he 出電梯的時候，看到江添坐在走廊某個無人的長椅上,支腿弓身，頭幾乎低到了肘彎。眉宇輪廓依然帶著少年人的鋒利感，卻滿身疲憊。

he 本來是想說點什麼的， he 帶著滿腔強壓的怒意而來，看到了這副模樣的江添，忽然張口忘言。

那一剎那， he 驀地意識到眼前這個大男生其實跟盛望差不多大……

he 好像從沒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又被壓了下去。江添聽見腳步朝 he 看了一眼，又下意識瞥向 he 身後，電梯裡空無一人，鏘啷一聲又關上了。

盛明陽皺著眉，片刻後開口道：“盛望沒來，我託人照看了。”

這種向別人交代 he 兒子行踪的感覺很古怪， he 心裡一陣煩躁，剛壓下去的火氣又翻湧上來。但 he 做不到像對盛望一樣跟江添說話， he 會下意識克制、打官腔。

直到這時， he 才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有真正把江添當成家里人。

江添從椅子上站起來， he 其實比盛明陽高，雖然有著少年特有的薄削，依然會讓人感到壓迫。 he 說：“我的問題，你別罵 he 。”

盛明陽覺得很荒謬，明明是 he 的兒子，別人卻在越俎代庖，好像 he 是個大反派存心害盛望一樣：“你什麼時候見我罵過 he ？”

he 反問一句，實在不想多說，匆匆進去了。

盛明陽從沒見過江鷗這樣歇斯底里的模樣，有一瞬間 he 甚至覺得 she 會瘋或是一時衝動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總之，跟 he 當年認識的人完全不同。 he 們之間要說有多深的感情，並不至於，只是剛好有這麼一個人，剛好勾起 he 對亡妻的幾分懷念，剛好合適。就好像江鷗最激烈的感情也不在 he 這，而是給了季寰宇一樣。

寒假那段時間裡時刻緊繃的神經消磨了不算濃厚的感情， he 對現在的江鷗只剩下幾分責任、幾分同情，還有不想承認又忽略不掉的責怪——

沒有江鷗就沒有江添，事情也不會鬧到這樣無法收拾的難堪境地。

但是同樣的，對江鷗來說，沒有盛望就不會有今天這些事。所以責怪之餘，盛明陽又有幾分歉疚。

病房裡充斥著濃重的藥水味，伴隨著女人崩潰的尖聲和低低的不曾間斷過的嗚咽，以及時而爆發時而歇止的泣訴，像幾種相互矛盾又強行雜糅的糟糕音調，壓抑得讓人呆不下去。

盛明陽不知道江添在醫院呆了多久，僅僅幾分鐘， he 就有點受不了了。這期間 he 又去了幾趟樓下，丁老頭趕去學校的時候，因為神思恍惚，在跟江歐的拉扯間摔了一跤。

都說年紀大的人不能摔跤，丁老頭還多一樣， he 不能生氣也不能著急。寒假裡季寰宇那些糟心事已經讓 he 徹夜難眠，變得遲鈍了，這次又來一擊，整個人都萎頓起來。 he 白髮蒼蒼地倚靠在床頭，肩背佝僂，看著窗外不知哪處，長久地發著呆，像是一下子就老了。

盛明陽和江添在醫院忙得焦頭爛額，直到夜裡才稍稍喘了一口氣。 he 們在家屬區歇坐下來，沉默和窒悶緩緩蔓延，填滿了這個角落。

過了很久很久，盛明陽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問道：“後悔麼？事情弄到這個地步。”

江添垂著眼，目光盯著某處虛空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單純的沉默。

“你大一點，成熟很多。”盛明陽語氣裡透著疲憊，耐著性子說：“你是怎麼想的，我聽聽看。”

半晌江添才開口：“我不欠誰的。”

he 輾轉長到這麼大，沒跟誰久呆過，沒把誰當成支柱。 he 習慣了往外掏，卻很少拿別人的。但凡拿一點，都會加倍掏回去。

he 誰也不欠。

he 做著 he 覺得應該做的事，承擔著 he 應該承擔的。 he 誰也不用怕，誰也不用看， he 只看盛望。

盛明陽大概也知道 he 的情況，一時間居然找不出話來應答。愣了片刻才說：“但是望仔不一樣。”

江添“嗯”了一聲，那個瞬間幾乎脫了少年氣。 he 說：“我知道。”

盛望心軟， sensitive ，常說自己脾氣不好，卻總在考量別人的感受。明明小時候一樣孤獨，反應卻截然相反，一個索性把自己封在冰裡，一個卻伸出了無數觸角，探著四面八方的動靜。

但就是因為這樣 he 們才會有交集。

就是因為心軟， he 一個人站在白馬弄堂深夜的路燈下，盛望才會開窗叫住 he 。

he 就是深知這一點，所以早上滿世界地找著盛望，下午卻沒有再問。不是不想見了，是不想盛望來見 he ，不想盛望見到 he 面前攤著的滿地狼藉。

he 知道盛望會難受。 he 也知道，看見盛望難受的瞬間， he 會有一點動搖。

盛望到醫院已經是第二天了。

he 沒有書包沒有手機，盛明陽找人看了 he 一整夜。 he 白天處於深重的煩躁與焦慮裡，只想找江添說幾句話，哪怕交代一下去向讓人不用擔心。夜裡又反復回想起公墓裡的那一幕，想起 he 媽在蒼白的照片中笑著看 he ，而 he 抿唇看著別處，直到眼睛發紅也沒能說出想說的話。

都說至親的人最清楚捅哪裡最疼，盛明陽太知道怎麼讓 he 難過了。 he 第一天被帶去公墓，第二天被帶到了病床前。 he 去的時候江添不在，盛明陽特地打了個時間差。

年紀大的人覺少，護士說丁老頭天不亮就這麼佝僂地坐在床上了，整日整日地發著呆。 he 摔了個跟頭，半急半嚇引發了血栓，變得愚鈍起來，別人說什麼話， he 都只是瞇眼笑著。讓人弄不明白 he 是不計較還是聽不懂。

盛望進病房的時候， he 慢半拍地轉過頭來，盯著盛望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著招了招手。

事情曝光後，這是唯一會笑的長輩，盛望莫名一陣鼻酸，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別的什麼。 he 遲疑著走過去，丁老頭枯瘦的大手抓住 he ，一邊攥著，一邊轉頭去夠床頭的手剝橙。

老頭塞了兩個最大的給 he ，抬了抬下巴說：“吃，甜呢。”

盛望低著頭，手肘夾著橙子剛要說點什麼，就見老頭又指指樓上說：“給小望也拿一個去，甜！”

he 瞬間愣住，片刻之後偏開頭死死咬住牙關，眼圈一點點泛了紅。 he 知道老人家有時候迷糊了會口誤，只是一個瞬間的事，並不代表真的痴傻分不清人。但是老頭以前精神矍鑠，從沒有過這種情況，這是第一次……

這比當場打一巴掌還要令人難過，盛望幾乎是落荒而逃。

盛明陽又拽著 he 去了樓上，指著門裡的江鷗說：“我知道你犟，好像不堅持一下就顯得自己特別懦弱，但你再看看呢，這就是你想看到的？”

盛望記不清自己看到江歐的一瞬是什麼感受了，只記得自己近乎茫然地走進去，想跟對方說點什麼，卻張口結舌。 he 不知道自己是該關心還是該道歉，直到江鷗緩慢地抬眼看向 he ，然後情緒突然失控。

護士和盛明陽都在安撫 she ， she 掙扎著抓住盛望說：“阿姨求你，求你好嗎？”

盛望面無血色。

江歐終於在各種人的努力中安靜下來， she 看了盛望一眼，背對著 he 蜷回被窩裡，閉著紅腫的眼睛再不說一句話。盛望僵硬地站了一會兒，從病房裡出去了。

江添從樓梯拐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he 看見幾個護士匆匆忙忙從病房裡出來，明顯剛經過一場大鬧。 he 看見盛望背靠著醫院慘白的牆壁，低頭站在病房門外，垂著的手指無意識地掐捏關節，難堪又沉默。

那一瞬間，江添忽然意識到， he 已經很久、很久沒看見盛望毫無負擔的笑了。

he 忽然意識到自己身上背負的所有東西都是帶刺的，密密麻麻全部直衝著盛望，對方每朝 he 走近一步、每跟 he 親近一次，都會被那些尖刺扎進去再拔出來，鮮血淋漓。

那顆總繞著 he 轉的太陽，因為 he ，已經不發光了。

he 想親一下對方低垂的眼睛，不再帶笑的唇角。一個人站在那裡太孤獨了， he 想過去抱一抱盛望，但 he 轉頭看到了自己滿身的刺……一天不磨平，一天不得靠近。

江添最終只是走過去，低低叫了一句：“望仔。”

盛望抬起頭，眼底發紅。

盛明陽忙忙碌碌在給盛望辦轉學手續，忽然接到了江添的電話。 he 說：“ he 轉太多次了，沒在哪裡久呆過，快考試了，別再給 he 轉了。”

盛明陽說：“總得走一個。”

江添說：“我吧。”

he 拿出來很久的行李，終於還是又收回了箱子裡。彷彿囫圇一場好夢，不小心又驚醒過來。

江添轉學是在二月中旬，帶走了盛望簽領的那隻貓。一併離開這裡的還有江歐和丁老頭。 he 帶著 he 的刺，走得乾乾淨淨。

自那之後a班便空出了一張座位，所有人都忘了提醒老師去收，就像徐大嘴憑空提過兩次，卻始終沒有把江添的照片從榮譽牆上撕下來。

3月初的小高考照常舉行，時間並不會因為某個角落裡的聚散離合停住腳步。a班一個月的集體抱佛腳效果顯著，全員4a，毫無懸念地完成了何進定下的目標，並沒有誰掉隊。

盛望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變得寡言起來，偶爾一個瞬間，高天揚 he 們會在 he 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總是唏噓片刻便莫名難過起來。

a班風氣開放，當初那件事只是讓氛圍彆扭了幾天便回歸原位。跟盛望關係好的人依然關係好， he 們湊著各種熱鬧的場子，說著誇張的笑話和八卦逗 he 開心，看著 he 爬到第一，釘在第一，慢慢甩開第二名一大截，再起哄似的嗷嗷哀嚎。

高二下學期是個旺季，小高考結束之後，其 he 班級開始進入總複習，a班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競賽上。盛望擼到了數理化所有復賽名額，7、8兩個月被各種特訓班、夏令營、集訓填得滿滿噹噹。

高天揚作為a班屁股最沉的吊車尾，只進了化學複賽。 he 心態極好，樂得清閒，每次看到盛望的排課表都嘖嘖搖頭。說：“慘，太慘了。”

盛望沒好氣地說：“真覺得慘記得拎上貢品來探監。”

江添走後 he 第一次這樣開玩笑，高天揚 he 們受寵若驚，當即發了毒誓說不去不是人。

自那天起，盛望慢慢又有了以前的模樣，會踩著椅子一下一下晃，會轉著筆拆高天揚和宋思銳的台，會打完籃球仰頭灌水，然後拎著衣領一邊搧風一邊笑著跟人聊天說話。

有時候會給人一種錯覺，好像所有都已回歸正軌、塵埃落定。

只是偶爾經過長廊榮譽牆的時候， he 會停下腳步，看著牆上自己的照片從一張變成兩張、三張，然後越來越多，幾乎佔據了小半壁江山……

而另外那個半壁再也沒有變動過。

高二結束的那個暑假，盛明陽提了一句，說有兩個北京的學長幫忙，江添申好了國外的學校，避免了進度和考制不一致的尷尬，還替江歐和丁老頭安排了適合調養的醫院。

盛明陽沒提自己，但盛望覺得 he 應該也插了一手。

那段時間盛望正在集訓。那個學校2號門邊有個便利店，裝潢跟喜樂極像，盛望總是去那邊買東西，儘管它離住的地方極遠。一來二去，就跟老闆混熟了。

收到盛明陽那份信息的時候，盛望正在便利店裡買水，老闆翹著二郎腿在那嘬櫻桃，結賬的時候大方地把玻璃碗往前一推說：“來，吃點。”

盛望看著手機屏幕許久沒回神，在老闆催促下胡亂拿了一顆，一嚼卻是古怪的苦澀。

he 剛出過汗，臉色在空調機前吹得有些蒼白。老闆琢磨著不太對，問 he 怎麼了。

he 摁熄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低頭付錢說：“你這買的有問題，我吃了個苦的。”

老闆翻著碗看了一圈，說：“櫻桃期短容易壞，你運氣不好。”

盛望沒抬頭，過了半晌“嗯”了一聲，然後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可能是壞櫻桃作祟， he 走了沒幾步，胃裡就一陣陣難受起來。難受的範圍太模糊，以至於有種胸口發涼的錯覺。

he 忽然想起二月的那天，江添走過來低聲叫 he ：“望仔。”

還沒開口， he 就知道對方想說什麼了。

he 那時候猶豫又混亂，胡言亂語了一些什麼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 he 攥著江添說：“我這次沒鬆手。”

江添沉默了很久說：“我的錯，我先鬆的。”

……

胃難受得厲害，心口也涼得發疼。盛望拎著冰水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往前走。

這個學校也有跟附中相似的梧桐道，烈陽穿過寬大的枝葉投照下來，亮得刺眼。轉眼又是一場盛夏，但 he 再也沒聽過那樣聒噪的蟬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