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18] Will drink wine – “About Wine” Chapter 293 [English]

第二百七十九章、風泉

霧鎖闃都，李劍霆的身形很快就被淒雨遮掩住了， she 是這巍峨殿叢裡的一朵遺雲， 散得太快，連“對手”都稱不上。正東門的城門在“吱呀”聲裡不斷震動， 重新登上城牆的羅牧竭力調動著城內士兵。

“弓箭手預備——”

羅牧的調令尚未下達，澹台虎就在雨中斷聲暴喝：“撞門！”

言語間， 中博的單梢炮已經展開砲轟， 久居闃都的都軍招架不住， 反倒是羅牧帶來的雜兵還有餘力。羅牧在茶州精于守戰， 最不怕的就是土匪，如今澹台虎在 he 眼裡就是個土匪！

“呸！”羅牧吐著嘴裡的泥土， 冷眼看著城下守備軍強攻，“闃都城牆百年不倒，光憑幾個單梢炮， 就是砸到明年， 這裡依然固若金湯。” he 扶著牆垛， 朝底下的澹台虎高聲喊道， “澹台虎，你我共事一場， 今日若想保全顏面， 不如就此跟我投誠朝廷，這場仗你打不贏！”

澹台虎記恨羅牧陷害自己一事，正帶著一肚子火氣，聽 he 這般說， 不禁怒火中燒，蹬著撞車的屁股，道：“閉你媽的嘴！”

he 這麼一踹，士兵們當即奮起，跟著澹台虎一起推著撞車再度撞上城門，讓城門發出轟然巨響。

豈料羅牧冷笑片刻，揮手喝道：“放！”

雜兵早已準備妥當的石塊從六丈高牆飛墜而下，驟雨冰雹般的落在守備軍中，就是戴著頭盔也吃不消，被石塊砸中的人輕則身殘，重則斃命。撞車附近的士兵抱頭躲閃，車軲轆被砸中，整個車身頓時斜傾，因為重量驚人，僅憑幾個人攔不住，只能看撞車翻進泥窪裡。

澹台虎抹著臉上的泥水，知道自己又 he 媽中計了，羅牧不過是激 he 罷了！

“老虎！”費盛策馬繞行，單臂擒著中博軍旗，遠遠地沖澹台虎大聲說，“我傳府君的話——這場仗你痛快地打！” he 猛地揮動旗幟，指著闃都，“不論成敗，你澹台虎都是中博的好男兒！”

好男兒！

澹台虎的熱血倏忽上湧，灌滿胸腔，把雙掌燃得微微發抖。 he 受蕭馳野親自教引，卻在沈澤川座下屢次犯錯，可是沈澤川仍然給 he 機會， he 忽然抬手照著自己的臉頰就是幾巴掌。

這巴掌打得狠，在暴雨裡顯得格外響亮。

澹台虎的雙頰被扇得通紅， he 刀疤掩蓋的眼睛微張，那股衝勁猶存，卻冷靜了些許。 he 獰聲答道，“此戰不勝，我澹台虎就不配再做府君的臣、二爺的將！今日即便粉身碎骨，我也要為吾主踏開這扇門！”

* * *

王宮裡的太監宮娥們相爭奪物，城門的廝殺聲傳遍闃都， he 們都想在城破前逃跑。明理堂的燈只亮了一盞，風泉脫掉了宦官的衣袍，端坐在茶案側旁。 he 削瘦的身形在重疊飛舞的白紗間，猶似少年郎。

雨聲疾濺如琴音，天光昏暝似長夜。

風泉攏著那盞微弱的燈，在飛紗間抬起頭，露出半張臉，看見一雙烏黑的靴子停在了薄紗前，雨水沿著對方的劍鞘滴落，在鏡子般的地面上暈出窄窄的漣光。

“你以為會看見誰，”風泉陰柔地說，“邵風泉嗎？”

喬天涯摁著劍鞘，垂著淋濕的發縷，望不透那層層白紗。 he 沉重的衣袖垂落在側旁，像是困住了握劍的手。

風泉撫摸那盞燈，半張臉緩緩笑起來，連帶著那隻眼都是滿溢的笑意， he 輕輕地說：“你來晚啦。”

喬天涯抬起眼眸。

風泉站了起來， he 們隔得太遠，仿佛從來都不相識。那些總角情誼都流逝在漫長的奔波裡，繞回原地的松月還抱著琴，卻逐漸發覺，離開的人沒有一個回來過。

“你帶著劍離開闃都，成為了你說的劍客。喬松月，那些年我好恨你，”風泉微仰起頭，指著自己的耳朵，“我卻只帶著這個。”

那並不醒目的耳洞掩藏著污垢。

“我卻只帶這個……”風泉聲音放低，神情愈漸陰鬱，“你看看我，像什麼？”

he 看起來那樣年輕，過於蒼白的面容保留著少年的憂鬱，就連四肢都還是沒有長開的模樣。

“父親把劍給了你，祖母送我到中博，我在那裡遇見了雷常鳴。”風泉從齒縫裡擠著字眼，“我好想死啊……我差點就解脫了，可是雷驚蟄從溝裡把我撿回去，就像 he 養的那些狗崽子，讓我在格達勒生活了五年，五年啊……我比那些雜種更聰明，阿木爾看中了我， he 要我當個四腳蛇，替 he 率領大周的蠍子，然而我只想回來。”

阿木爾就放 he 回來了。

“回到你的故鄉去，”阿木爾在金帳前遞給風泉一把匕首，“見見你的父親和朋友，如果 he 們一如從前，你就能得到自由。”

風泉當真了， he 回到大周，如願以償地跟邵成碧重逢。風泉看著喬天涯的影子，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我見到父親， he 很高興。 he 撫摸了我的頭頂，然後跪在我的身前痛哭流涕。”

“ he 把你，”喬天涯啞聲說，“送進了宮。”

“那只是計畫中的一步。父親用後半生在贖罪，求佛沒有用，東宮還是 he 的噩夢。太傅沒有死，這是 he 們這些東宮舊臣的唯一希望。父親隱姓埋名守在昭罪寺門外，等著齊惠連的啟用，為了避嫌， he 讓我服用那些藥。”風泉指向自己的胸口，眼眸裡呈現的滄桑和年輕的面容相違和。 he 調動著面上的神情，在這一刻顯得很詭異，“誰會懷疑我？我就算叫風泉，也沒有人相信我就是邵風泉。”

薛修卓那般謹慎，卻沒有懷疑過風泉的身份；李劍霆那般警惕，卻依然聽信了風泉的謊言，不是 he 們不夠聰明，而是風泉的模樣早已與年齡對不上。邵成碧的兒子今年三十六歲了，風泉看起來卻還沒有及冠，這個誤差讓 he 在闃都沒有受到任何嫌疑。

風泉眼眸灰暗， he 厭倦了哭笑，這張臉都不是真的。 he 說：“齊惠連有什麼用？老瘋子困在昭罪寺二十年，像條搖尾乞食的狗，還惦記著大周的成敗。”

齊惠連最初不知道這潭水裡還有阿木爾的加入，在沈澤川離開昭罪寺，進入天琛年的朝廷後，齊惠連回味著中博兵敗案，在其中隱約覺察了那股不可抵抗的怪力。只是齊惠連也沒想到這是如此龐大錯綜的局，更沒有想到風泉會是阿木爾送回來的蠍子。

“你敬佩齊惠連，”風泉的側顏被白紗遮擋，“你也真可憐，齊惠連和薛修卓又什麼不同？ he 們這些自詡為大義殉道的人物，都把人當作棋子。父親甘願把我困在這個軀殼裡，”風泉疲倦地望向明理堂的頂部，“讓我不人不鬼，不男不女，”

“東宮受害，禍及殃魚，邵伯的債，早就在抄家時還清了，”喬天涯的目光定格在白紗的重影上，“你不欠任何人。”

風泉張開雙臂，寬大的袖袍拖在茶几上， he 咯咯地笑起來，語氣既羡慕又嘲諷：“喬松月，當個劍客真好啊……你以為我父親為什麼做到這般地步？因為‘忠心’嗎？”

那細微的燭光快要熄滅了。

“當年促使東宮倒臺的東西是錦衣衛偽造的謀反文書，誰能把太子及東宮幕僚的筆跡仿得如此相像？是東宮僚屬自己啊。”風泉笑容收斂，“喬康海敢投敵，正是因為 he 立了功，借模仿東宮筆跡一事為太后扳倒了太子。”

喬天涯倏忽握緊了劍柄。

風泉更近一步，袖袍帶翻了茶几， he 說：“我父親為保你全家老小，求請花思謙高抬貴手，可是花思謙不肯，父親只能去求沈衛。”

喬天涯呼吸微亂， he 說：“中博——”

“不錯！”風泉猛地扯開面前的白紗，殘忍地說：“中博兵敗，皆系於兵部軍形圖的洩露，那是我父親送給沈衛，沈衛又送給阿木爾的見面禮！”

殿外的悶雷爆響，喬天涯的面色唰白。

“彎刀屠盡六州城，”風泉拖著寬袖逼近，眼神瘋狂，“沈澤川全家都死在那場兵敗裡，這是拜你我兩家所賜！”

喬天涯握住劍柄的骨節發出輕響，風泉端詳著 he 的神情，像是在端詳 he 節節敗退的狼狽。喬松月染盡風塵，可這不夠啊， he 仍然使人豔羨，漂泊也是自由。

風泉進一步，臉在電閃雷鳴中被分為黑白兩面。 he 的仇恨積壓在胸腔，把人燒得面目全非。 he 說：“我回到父親的身邊， he 卻把我變成了還債的怪物。” he 拽住喬天涯的襟口，微微彎曲著身軀，仰頭寒聲說，“我每一日，每一日都在問自己，我是誰，我是蠍子，是舊臣，還是無數人的狗！” he 的面容變得猙獰，“邵成碧為了 he 的狗屁懺悔，親手殺掉了我！你看看我，喬松月，你認得我是誰嗎？！齊惠連太狠了， he 不相信我，卻要把我放在這裡。我偽裝成慕如的弟弟，頂替小福子的位置，學著十幾歲小兒矯揉造作。啊……” he 咬牙切齒，“這些自以為是的大人物，齊惠連死得妙不妙？我可是千方百計地替 he 拿掉了魏懷古！”

“是你，”喬天涯抬手，卻沒有觸碰到風泉，“換掉了楊誠送去刑部的驛報。”

“是我……”風泉雙手顫抖，那是興奮，“齊惠連那麼聰明， he 也沒有算到自己會死在這裡，我可是 he 親自送上來的。如果沒有沈澤川，天下就是任由我擺弄的沙盤。”

楊誠檢舉魏懷古倒賣軍糧，驛報本該送到刑部，牌子卻在中途被人掉換成了戶部的牌子。此舉使得魏懷古疑心自己已經暴露，為了確保其 he 人無恙，故而選擇了自首，間接促使薛修卓動手。

“天琛年疫病案，”喬天涯手指微蜷，“也是你做的。”

當初東龍大街官溝堵塞，藕花樓坍塌，疫病爆發，喬天涯在與蕭馳野商談時就曾說過，疫病不是從東龍大街開始的，而是從王宮。

“李建恒要是在那一天死了，”風泉蛇一般地吐著芯子，“這場局我就贏定了。”

蠍子，舊屬，隱藏在內朝裡的眼線，風泉才是從始至終佔據上風的那個人， he 的多重身份致使 he 擁有全域各派的情報。 he 就像是蟄伏在蛛網中心的毒蜘蛛，時刻揣摩、觀察著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喬天涯通紅的眼眸裡沒有感情， he 喉結滾動，在風泉的拽扯裡，沒有放開自己的劍。 he 看著風泉，說：“但是你還是讓邵伯出征了。”

暴雨隔絕了殿外的腳步，風泉在這一刻，眼神麻木。 he 紅透了眼眶，微微抬起下巴，朝喬天涯輕蔑地說：“因為我不想玩了。”

he 扭曲、詭異的影子匍匐在地板上，跟隨著 he 爬行在這深宮裡， he 在日夜交替裡逐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 he 為所有人做事，卻又背叛了所有人。 he 根本不是贏家， he 是亂局裡的螻蟻，一個脫離操控的螻蟻。

喬天涯說：“我在中博，等了你們很久。這些年，沒有一個人回頭。”

風泉在彎起眼眸時淚流滿面，搖著頭說：“松月啊……” he 像是回到了曾經分別的那一天，眼神複雜，既像是羡慕，又像是憎惡，“所有人都死了啊。”

喬天涯心中大痛， he 握劍的手不住顫抖，在暴雨聲中，仿佛睡醒了，從那無休止的夢裡脫離，終於明白過來。

所有人都死了。

* * *

“禁軍進城了！”南側門大開，都軍奮力奔跑，朝著各道通傳消息，“援兵！”

“沒有援兵！”雜軍推了把擋路的都軍，在雨裡望向正東門，“反賊包圍了闃都。”

“槐州、槐州的援兵呢！”陳珍提著袍擺，“陶茗走後，朝廷派了人去呀！”

“發出的調令沒有回應，”梁漼山抹著臉上的雨水，看著城外，“只怕是不會來了。”

“西門還有車馬，”薛修卓忽然轉過身，幾步跨過大雨，緊緊握住了李劍霆的手臂，“皇上，闃都守不住了，厥西還有回轉的餘地！”

李劍霆身軀在亂軍廝殺聲裡微微顫抖， she 反握住薛修卓，神色剛毅，說：“朕與老師共守國門。”

薛修卓望著李劍霆，道：“主辱臣死，臣子尚在，沒有讓皇上守門的道理。”

“朕斷不能棄老師而逃，”李劍霆聲音發啞， she 淋在雨中，長睫沾著雨水，像是在流淚，“就算城破，朕也該與諸君共存亡。”

薛修卓鬢髮潮濕，短短一年， he 變了太多。 he 從海良宜的手中奪過固守之職，面對各行其是的朝廷，早已盡了力。穩健派的敗落自 he 而起，也自 he 而終， he 要陪伴大周走完最後一程。

“臣得皇上此言，已然無憾。”薛修卓抬起身體，在大雨裡緩慢地整理好衣冠，說，“臣與皇上師生一場……最後一段路，就讓老師替皇上走吧。”

李劍霆失聲哽咽。

正東門最後一撞，只聽城門發出驚天巨響，那不堪受力的大門開出窄道，守備軍的刀已經捅了進來。內側的雜軍和都軍齊力推搡著門板，澹台虎率眾拼力，硬是把城門推得向裡滑動。

薛修卓轉過身，揮開袖袍，大聲說：“護送皇上離城！”

李劍霆不肯走，近衛已經蜂擁而上。 she 在雨裡頹然地望著薛修卓，朝臣都背對著 she ，沒有人回頭。 she 喊道：“老師……”

薛修卓邁步跨上城階，在投石機的轟砸裡，神色鎮定， he 朝城外說：“沈澤川可在？”

雨點撲打著鎧甲，風踏霜衣立在其中格外顯眼。沈澤川身後是獵獵軍旗， he 沖薛修卓微偏過頭，像是在觀察這個真正的對手。

薛修卓的前襟被雨水濡濕，補子上的獸紋模糊。 he 沒有擦拭臉上的雨，那份固執到此刻都沒有減損。 he 抬起手，露出握著的腰牌。

“我助你當錦衣衛同知的時候，”薛修卓的眼眸平靜，“疑心你是蠍子，我看錯了，你遠比蠍子更可怖。你回到闃都，跨過那扇門，帶著沈衛的名字，就是萬古罪人。”

雨珠沿著沈澤川的側顏下淌， he 神情陰鷙，含情眼格外漠然。 he 終於開口：“從我站到這扇門前，就是罪人。我活著，我死了，你都算不准。今朝我受得住萬人唾駡，來日我就擔得起千古駡名。”

疾風吹起沈澤川的發， he 唇線緩動，在暴雨裡露出森冷的笑容。

“把我的先生，我的謀士，我的兄長，全部還給我。”

城門“砰”地翻倒在地，澹台虎帶人沖進通道。牆垛被亂石砸得碎屑迸濺，闃都內雙門皆破，禁軍和守備軍南、東呼應，跟都軍與雜軍在各個街頭巷道殺在一起。

薛修卓被碎石片割傷了面頰，血流不止， he 緊攥著腰牌，只能看著象徵大周尊嚴的石碑轟然坍塌。

“你來討這場債，我甘願命償，”薛修卓在暴起的混亂裡陡然高聲說，“殺齊惠連的是我，殺姚溫玉的是我，你罷手吧！馬過良田，兵燹蔓延，沈澤川——我的人頭給你！”

澹台虎砍翻面前的雜軍，在提刀時覺察到熟悉的味道。 he 抹掉臉上的血水，用腳翻過一名雜軍的屍體，鬼使神差地俯身，扒開了對方的衣裳。

沈澤川沒有回話，只見牆頭的強弩猛然爆射出箭雨。風踏霜衣不安地踏蹄，雨聲催促，費盛的耳朵忽然一動，緊接著神色一變，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身而下，蹬著守備軍的盾牌躍身淩起，喝道：“主子當心！”

沈澤川面前無遮擋，費盛眼看來不及，突見沈澤川在雨間“唰”地打開摺扇，硬是擋了一下。但是竹身太脆，下一瞬就“劈啪”地斷裂了。

然而這一下已經足夠了！

費盛拔不了刀，空手握住那支銳箭，在轉瞬間穩穩落地。

“你知道嗎？”風泉豎起食指，點在身前，“最聰明的人也是最愚蠢的人，我看 he 們相互軋鬥太辛苦，於是在這裡為 he 們構建擂臺。”

風泉蒙蔽了齊惠連，欺騙了薛修卓，玩弄了阿木爾，讓這些才絕豔豔的下棋者都在陰溝裡翻了船。 he 的詭道遁於無形間，成為不露痕跡的利刃。

he 不受任何人的操控。

“由我來投擲骰子，”風泉打開雙臂，在空無 he 人的明理堂裡輕笑，“今日誰能活著踏入王宮大門，誰就是這場局的勝者。”

“操 he 娘……”澹台虎已經看到了屍體上的文身， he 抬頭，看向前方密密麻麻的雜軍，頭皮發麻，啐了口唾沫，“……這批雜軍全是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