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18] Will drink wine – “About Wine” Chapter 281 [English]
by第二百六十八章、菩提(下)
薛修易交代不清楚,那些行商的住處都是空的。闃都進出都要戶籍憑證,都軍守了三日,都沒有找到人,這些在東龍大街上肆意揮霍的商賈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孔湫在辦差大院裡收到了薛修卓的請求, he 把茶盞放下,思忖片刻,說︰“讓 he 去吧。”
待回信的官吏下去,岑愈在對面說︰“此刻讓薛修卓參與此案,只怕不合適。”
“事關內朝,所涉銀兩又大,刑部擬定罪名以後肯定要三司會審,”孔湫重新把茶盞拿起來,“薛修卓是大理寺少卿,既然沒有停職,就有督查權。”
“薛修易到底是 he 大哥, he 該避嫌哪,”岑愈扶著膝,“況且近來彈劾 he 的摺子越來越多了。”
“不是我說,尋益,都察院也該整治整治了。”孔湫喝了幾口茶,“那日在朝上彈劾薛修易貪汙受賄沒錯,可旁扯到薛修卓就難免有挾帶私怨的意思,你看看那些話,都是沒影的事情。”
“ he 功績超然,又出身世家,”岑愈道,“恨 he 的巴不得踩一腳。若是皇上肯在處置薛修易的時候,把 he 也罵兩句,那也不至於這般群情憤起。”
孔湫嘴裡嘗不出味, he 擱下茶盞,沉默片刻,道︰“此事本就不該這般直諫。薛修卓稽查田稅,在丹城、蕪城、遄城歸田於民。今年庸城旱災,江青山借糧遇到困難,在闃都求爺爺告奶奶,就是這樣,兩人也沒有踫撥給三城百姓的糧食,百姓都記著 he ,甚至願意在家中供奉 he 的長生牌。皇上上回才駁了 he 繼續追查田稅的摺子,賞了江青山以緩局勢,如今要是因為薛修易這種混賬東西責難薛修卓,三城百姓也不同意。再者,薛修卓和薛修易不睦天下皆知,早就分家了,你們言官要皇上因此把薛修卓革職查辦,皇上倘若照做了,不就是鳥盡弓藏、刻薄寡恩嗎?那薛修易勾結福滿貪汙行賄,皇上立刻命刑部著手審查,也沒有要為薛修卓而保薛修易的意思,該查的查,該殺的殺,不能逼人太甚。”
岑愈聽孔湫的話,是要保薛修卓,便說︰“言官進諫,也是怕皇上偏袒薛氏。皇上若是萬事都聽薛修卓的話,是要亂君臣尊卑的呀。再說前些日子,皇上頗寵福滿,福滿一忘乎所以,不就犯錯了?”
孔湫指了指岑愈,道︰“不錯,正是因為皇上寵信福滿,福滿才會錯上加錯。這一回,你看得不清楚。我問你,福滿是什麼人? he 當初跟蕭馳野交好,卻能為投靠韓丞誘騙蕭馳野進宮,還能為前途性命反殺韓丞——投毒案不了了之,皇上不追究,卻不是傻子。福滿在內朝衙門裡聲望極高,子孫遍地,最重要的是, he 還是兩朝權宦,伺候在天子側旁,手裡握著能駁回內閣票子的批紅權。現在皇上正值風茂,可以後呢?留著此等小人在側旁,稍有不慎,輕則傷人身,重則傷國本!皇上不殺 he ,我也要殺 he !”
孔湫說著站起來,踱了兩步。
“沈澤川陳兵北原校場,闃都四萬新兵究竟能撐幾時?須得立刻請大帥出兵勤王。上次大帥出兵青鼠部,軍餉是薛修卓給的,如今再越天妃闕去打中博,軍餉還得向薛修卓開口啊。”
* * *
刑部的獄卒熟悉薛修卓,替 he 打開門,說︰“大人是要見薛典守嗎?只要有票子,我這就去開門。”
薛修卓順著獄卒的手臂看過去,僅僅瞬息,就收回目光,道︰“我是來見迎喜的。”
獄卒沒有多嘴詢問,看過票子,就引著薛修卓往裡走,給 he 解著牢房門,說︰“迎喜公公還有案子在身,就沒有跟別人關一塊兒。大人請。”
薛修卓低下頭,進了狹窄的牢房。
迎喜囚服骯髒,受過刑,正蜷著手腳躺在裡邊,聽見動靜,渾身一抖,一骨碌坐起來,抱著頭躲閃,喊道︰“我有罪、有罪!別打了!”
薛修卓環顧四周。
迎喜從雙臂間的縫隙裡看到薛修卓,立刻連滾帶爬地下了床,跪在 he 腳邊哀求︰“大人,大人是來查案子的?我有罪,我有罪!” he 晃著鎖鏈,指著自己的臉,“但我這回是冤枉的!”
薛修卓官袍被迎喜攥皺了, he 垂眸看著迎喜,說︰“你的罪尚無定論,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若是能如實答我,我自會跟刑部官員酌情定罪。”
迎喜慌忙點頭,目光跟隨著薛修卓,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都是受老祖宗的安排!”
“是誰派你去啟東監軍?”
“先、先帝……”迎喜說,“先帝派我去啟東監軍,此事是由老祖宗舉薦的。老祖宗說我們父子一內一外,日後就吃穿不愁,再也不必仰人鼻息了。”
薛修卓繼續問︰“邊郡的軍糧是你換掉的?”
迎喜哪想薛修卓要問這件事, he 松開手,瑟縮起來,目光躲閃,閃爍其詞︰“我不過是一介監軍……怎敢調換軍糧……” he 看薛修卓神色不豫,竟隨口攀咬起來,“那……那陸廣白叛逃,可不是我逼 he 的!”
薛修卓俯身拽住了迎喜的手臂,再次問道︰“邊郡的軍糧,是你換掉的?”
迎喜呼吸急促,躲閃不開,只能抹著鼻涕眼淚,悔恨道︰“此事真的非我本意,大人,大人!我只曉得把糧車換一換,但誰知裡邊是黴米。我若是早知道是黴米,就是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換!” he 講到此處,想起這一年的擔驚受怕,忍不住涕泗橫流,“老祖宗可害慘了我啊!大帥拿住我,我就是、就是替福滿頂罪的, he 心裡有愧,自然要救我。”
薛修卓一直在查邊郡軍糧案,所涉兵部官員都沒有問題, he 是直到迎喜再度進宮,才想起監軍太監。
蠍子!
薛修卓盯著迎喜,問道︰“你進宮想幹什麼?”
迎喜使勁搖頭,滿臉狼藉,哽咽地回答︰“不是我,不是我啊!此次進宮,當真是福滿教唆,大人, he 六月就寫信與我,要我替 he 好生照顧院中花草,就是等著九月用來博主子歡心!我此次,真的是來送花的!”
“你們藏在闃都,”薛修卓抬高聲音,“究竟還要殺誰?”
迎喜被拽得疼,號啕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都是冤枉的呀!”
“沈澤川呢,”薛修卓神色愈漸陰沉,“沈澤川也是蠍子?”
迎喜胡亂搖頭,掙紮道︰“我與亂黨沒有關系!天地良心,我與亂黨沒有關系!”
“蕭馳野舉薦福滿上位,是不是也受沈澤川教唆?”
迎喜推搡著薛修卓,薛修卓在這剎那間背部生寒。 he 想不通的事情,似乎都能通了。
“還有告發魏懷古的那封驛報,”薛修卓眼神可怖,“是你們宦官換掉了牌子,由刑部改為戶部,目的就是讓魏懷古自首,切斷尾巴以保蠍子無恙,是福滿……是宦官!”
難怪朝中根本無跡可尋。
* * *
福滿垂頭殘喘,一桶鹽水猛地照臉潑過來。 he 渾身是傷,疼得大喊,可是手腳都被捆住了,只能扯著嗓子罵道︰“——你這狗雜種!”
風泉扔開桶,嗤之以鼻︰“你也不是什麼好狗。”
“今日我落難,”福滿尖著聲音,“是你害的!”
“是你自作自受,”風泉譏諷般的拍了把福滿的臉,“幾歲的王八就敢自稱老祖宗,我看你早活膩歪了。”
福滿被風泉拍得正不了臉,這種力道適中的拍打,沒有巴掌疼,卻比巴掌侮辱人。福滿齒間都是血, he 噴了一口,說︰“你等著,等皇上——”
“等皇上抄你滿門,”風泉湊近了,悄聲說,“你毒殺皇上,你以為沒有人知道嗎?你誣陷我下獄,那般著急要我死,你以為皇上看不懂嗎?” he 古怪地笑起來,像是恨死了福滿,“你家死絕了,還可以抄你九族。”
福滿的牙齒都松了, he 啐了幾口,道︰“放你媽的狗屁,賤皮子!不是我……” he 粗喘著,仰頸大喊,“不是我!”
“不是你是誰,”風泉退後幾步,“接過韓丞‘疾追’的人正是你。韓丞把疾追給你,要你下到皇上的飯菜裡,待 she 斃命,都軍即刻就能以勤王為由殺掉內閣朝臣。於是你就往皇上的飯菜下了毒,險些要了皇上的命哪。”
“我自有分寸……”福滿恨得聲音發抖, he 看著風泉的神情,逐漸睜大眼,“是你……毒是你下的……”
福滿在李劍霆和世家間鼠首兩端, he 既不敢不聽韓丞的話,也不敢真的毒殺李劍霆,因此把疾追換成了尋常毒藥,只下了一點,原沒有那麼凶險。
風泉面容隱在昏暗裡,露出森白的齒貝,說︰“你是老祖宗,我是小祖宗。”
福滿恨不能手撕風泉,把鐐銬撞得“砰砰”響, he 厲聲說︰“迎喜是你的狗!”
“嘖,”風泉把福滿視如敝履,道,“一手養大 he 的可是‘老祖宗’, he 對你感恩戴德,根本不認得我。”
“我冤枉……”福滿哭聲難抑,悲愴道,“皇上,我冤枉!”
風泉聞不慣血腥味,掩著鼻子,勸道︰“你既然都交代完了,供詞我自會如實專呈給皇上。” he 轉身喊人進來,說,“老祖宗年紀大了,不要再上重刑。大人們還沒有定罪,得按章程走。我看 he 總是尋死覓活,怕 he 撐不到斬首就咬舌自盡了。”
那東廠舊屬也上年紀了,覷著風泉臉色行事,嘿嘿一笑︰“這事情,咱們在行,風公公盡管放心,保準兒讓 he 活到斬首。咬舌咬舌,給 he 把舌頭割了,不就沒事了?”
風泉回頭,說︰“那就有勞了。”
福滿看太監靠近,驚恐道︰“沒有刑部的準許,你敢,你們敢——”
門“哐當”地閉緊了。
* * *
是夜,薛修卓正在辦差大院等著孔湫批復, he 今晚要見福滿,得先有元輔的票子。這會兒早過了辦差的時間,但由於北原校場增兵一事,內閣還沒有休息。
“福滿昨日想要咬舌自盡,獄裡酷吏就自作主張,把 he 的舌頭給割掉了。”孔湫從案牘忙碌裡抽出時間,對薛修卓說,“你這會兒去,也問不出東西,好在動刑前把口供記完了,你想看,我就讓刑部把東西給你。”
薛修卓接過摺子時一愣,隨即皺起眉,說︰“這般大的事情,怎麼能擅作主張?動刑的酷吏是誰?”
“是個年輕氣盛的後生,”孔湫也皺起眉,“這下手也太狠了,已經讓刑部著手革辦了。”
這麼巧?
薛修卓側過頭,道︰“我去看——”
“別的事先放一放!”岑愈大汗淋灕地跑進門,鬢邊都濕透了,捏著張紙,塞到孔湫眼前,急聲說,“泊然,你瞧瞧,這不是壞事嗎!”
* * *
“當今出自民間,誰能佐證血統真的確實無疑?全憑薛修卓一張嘴嘛!”坊間流傳飛快,一夜間幾乎人人都拿著那張來歷不明的紙,“薛修卓也不可信,你看 he 大哥薛修易,什麼東西?險些把元輔氣暈的國之碩鼠啊。”
“不是都說當今長得像光誠帝嗎?”拄拐杖老人探頭,“內閣諸位大人也點過頭。”
這茶館亂糟糟的,葛青青摸著新蓄起來的鬍子,道︰“我還說前頭那家屠戶小女也長得像先帝呢!光誠爺都是十幾年前了,真的認起來,不就是兩隻眼楮一張嘴?我看諸位長得也挺像。”
學生們圍聚在一起,把那紙讀完,各有想法,幾次爭執,竟然打起來了。
“薛氏把持朝政,你們就是助紂為虐的黨羽,是大周的千古罪人!”學生唾沫橫飛,“國之碩鼠都出來了,皇上還不辦薛氏,不是忌憚是什麼?”
“薛、薛……”另一邊被拽著衣領,在人群裡擠得搖晃,把撕成碎片的紙張揉在手裡,高舉著喊,“薛公稽查田稅、還田於民,試問在座誰能做到?你們這是小人構陷!你們才是大周的千古罪人!皇上不辦薛公,是……”
“是你媽個蛋!”
“你們怎麼如此粗鄙不堪!”
桌椅混亂,學生們廝打在一起,筆墨紙硯被撞得滿地都是,一腳踩過去,一身的墨汁。門窗“ 當”亂撞,山長急匆匆地進來維持局面,還沒有喊話,就被學生們連撞帶推地給擠出門了。
“叫都軍,”山長提著袍子,急得滿頭大汗脖子通紅,跺著腳催促道,“快叫都軍來,要出人命了!”
“薛公光照青史,是忠臣!”碎紙片漫天飛舞,一個學生踩著桌椅,站到高處,指著周圍,“你們憑張無稽之談來迫害忠臣,江山社稷就是敗在你們鼠輩手中……” he 話沒說完,就被飛來的墨硯砸到了頭。
“薛修易勾結內宦盜賣內倉確有其事,”激奮的學生已經分不清身邊誰是誰的陣營,“薛修卓也是碩鼠!”
桌子“砰”地翻倒,沒踩穩的學生跌在地上,來不及爬起身,就被擁擠在一起的學生們踩住了。
“不要傷人,”幾個學究在側拉人,“萬萬不要傷人!”
“這是怎麼了……”山長拍腿,老淚縱橫,“快罷手!”
* * *
琴音“錚”聲餘繞不絕,姚溫玉彈得很慢,腕間的紅線晃在袖口, he 把手指撥到泛紅。
喬天涯摁住了弦,道︰“漏了。”
說罷不待姚溫玉問,就在姚溫玉的手邊撥了幾下弦。可是姚溫玉仍然記不住,喬天涯便帶著 he 的手撥弦。
姚溫玉抬眸看著 he ,問︰“你以前這樣教過別人嗎?”
喬天涯掌心很燙, he 笑起來還是落拓不羈,看姚溫玉一眼,答道︰“教過,很多。”
“那就沒有一個人告訴你,”姚溫玉說,“你握得太緊了。”
“也許有人說過,”喬天涯說,“但我都不記得了。”
“你忘得很快,”姚溫玉手背逐漸也熱了起來,“這是好習慣。”
喬天涯回看姚溫玉,在這短暫的對視裡,忽然探過身,隔著小案,吻到姚溫玉的唇。庭院裡的葉簌簌地掉下來,落在喬天涯的背部, he 抬手固定住姚溫玉的下巴。
藥味是苦的,姚溫玉也是苦的。
這份苦躥在唇舌間,化到胸腔裡,變作了錐痛。喬天涯覺得痛,也覺得姚溫玉痛。 he 在吻裡撫摸著姚溫玉的面頰,就像從來沒有踫過元琢,要在此刻彌補自己。
“你有話要對我說嗎?”喬天涯停下來,跟姚溫玉鼻樑相踫。
“你撒謊,”姚溫玉蒼白的臉上笑了笑,“我是你第一個學生。”
喬天涯也笑了。
“喬天涯,”姚溫玉抬指踫到喬天涯的眼楮,“人生不求大功德,平安順遂富貴樂。我祝你功成身退,長命百歲。”
喬天涯神色不變,眼眶卻紅了, he 說︰“怎麼不祝我覓得良緣,子孫滿堂。”
姚溫玉不想說。
“你也撒謊,”喬天涯說,“你早就會這首曲子了。”
“元琢今生赴你三月約,”姚溫玉收回手,“無憾了。”
風拂動 he 們倆人的袖袍,明明挨得這般近,卻又離得那樣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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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2︰選自《資治通鑒》
3︰選自孟浩然‧《宿業師山房待丁大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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